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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霜亲笔长文:绿茵场上没有孤单 站在球场是解脱

稿件来源:球星看台theplayerstribune 官博

on the pitch, you are never alone

by wang shuang

我从来都不喜欢“再见”这个词。

每当我听到这个词,很多难过的回忆就会涌上心头。其中最刻骨铭心的应该是那个在武汉火车站的记忆,那年我12岁。 我清晰的记得那是二月份的一个寒冷的夜晚。当时正好是过年的时候,中国的春节, 比起西方的圣诞节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整整一周时间,我们返回家乡,享受美食,看望亲朋好友, 感受家的温暖。

所以对我来说, 这一周是最美好的存在,我总是想,如果它永远都不会结束,该多好。

这一年的春节更是如此,因为我在那之前第一次离开家在外生活,在北京参加国家队“希望队“在人大附中办的训练营,一个像寄宿学校一样的环境。那不是个特别容易的经历,因为是17岁以下国家队的预备队,当时12岁的我还比很多人都小几岁。在那里我感到很孤独,也因为想家经常哭鼻子。

所以你能想象,好不容易能回家过年,但是只过了三天就又要离开,对我来说是多么痛苦的事情。那是我最最需要家人的一段时间了,但是我却要独自踏上火车去北京。

我的父母和哥哥把我送到了火车站告别,父亲送我到车门边。车就要开了,我抬头看看父亲,真的好想跟他说点什么,但是我好像又不太敢。

我多么想洒脱的说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但是我的性格不是那样,那不是我。

我知道,很多人一直都觉得我是一个很开心,很乐观的人。但是说实话,我真的不是。然而无论我多么的消沉,我从来都不想让别人担心我,甚至是我的父母。所以当时在火车站,我自然而然的想将自己的感受藏起来。但是那天晚上,我是真的很伤心,所以我觉得那可以是个例外。

这一次,我跟他说出了心里话。

我说:“我不想走!”

然而他却给了我一个惊喜,说:“别担心,你先去,我明天就来”。

我哭着说:“你一定要来啊,你保证!”

他保证了。

然后,我们说了再见。

我还是在火车上哭了一整晚,哭着哭着,就睡着了。当我醒过来的时候,我已经到北京了,很快我也意识到事情的真相。其实他根本就不会到北京来,他骗了我。

我当时真的好伤心。后来我当然明白,他那么做是想要推我一把,因为他知道,我必须要坐上那列火车,我必须要回到北京。现在, 我明白他那么做都是为了我好。

哦对了,我叫他“父亲”, 内心深处,我很明白他其实不是我的亲生父亲。

在我5岁的时候,我的亲生父母离婚了。其实我从小就知道他们关系并不好,但是当我父亲把我送到我的姨夫姨母家,让我开始跟着他们生活的时候,我还是很难接受这个事实。我哭了一晚上,那也是我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无助和脆弱。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,我的亲生父母离婚之后就各自离开了武汉,到别的城市生活了,就那样,留下了我一个人。

直到今天,我已经不太和我的亲生父母联系,我和他们并没有特别多的感情。每当我想起和他们那样的离别,还是让我非常的难过,这种感觉很难用言语来表达。

对此,我也不太想说的更多了。

我的姨夫姨母从那个时候开始成为了我的新的父母,真正的父母。现在当我提及“父母”,我说的是他们,他们是我爱的家人。也是那个时候我开始和我的表哥一起踢足球了,而他对我来说,就像亲哥哥一样。我刚刚搬进他们家的时候,我确实还是觉得很没有安全感,所以我经常就呆在自己的房间里面不出来。但是慢慢的,通过足球,我结识了新的朋友。小学的时候,我们会在午休的时候踢球。当时我们学校有个足球俱乐部,但是里面只有男生,因为我是哥哥的妹妹,我才得以加入。我当时留着很短的头发,看起来也像个小男孩,所以有的时候你会听到老师和家长们叫我“假小子”。

“你瞧那个假小子,踢得真不错。”

想到这些,我还是很开心。

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上足球了,因为足球让我能够充分的表现自己,让别人注意到我。而这一点,在我父母刚离婚的那段时间,正是我非常需要的。还有一个原因,就是我能够和一个集体在一起,我们一起赢,一起输。

无论发生什么,在球场上,你都不会是一个人。

当我12岁的时候,我似乎感觉自己踢的还不错,得到了参加国家队”希望队”的那个机会。 在那个队上,我不仅年龄算是比较小的,又害羞,又想家,而且这个基地还在偏远的郊区,日程安排又非常紧张。

老师会在7点钟叫醒我们,7:30吃早饭,然后8点到12点上课。吃完午餐之后可以休息一会,紧接着就是训练两个小时,直到晚餐,然后晚自习从7点半到9点。我在那个学校呆了6个多月。

我知道听起来时间并不长,但是相信我。。。当时我感觉过了一辈子。

其实一直以来,我最想做的,不过就是开开心心的踢球而已。但是没想到这个愿望如此的难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但是身边很多人似乎总是想要打压我,打击我的梦想,告诉我这不行,那不行。我的很多教练也是如此。比如”她在场上不够动脑子,不知道怎么走位,不看球。。。”

他们都说我在踢球方面没有什么天分,听得多了,那时候的我似乎也相信了他们。

当然了,老师和教练们应该要有很高的要求和期待,但是我不觉得他们对其他人都像对我那样苛刻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其中也包括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两位教练,第一个是我的启蒙教练,是他在我小学的时候看我和男孩子们玩耍,把我带入了足球,但是他也总说我在场上踢球不动脑子。第二个是我在初中的教练,他也是对我比较严苛的一个。

他总是刺激我。有一次我可能13岁?我觉得一场比赛里面我自己踢得还不错,就去找他觉得会得到一些表扬,结果表扬没有,却得到了一顿骂。我就觉得特别委屈,很难过,晚上我站在阳台上哭的特别厉害,特别沮丧。一个队友看到我那样有点担心,然后告诉了教练,我猜他也有点吓到了,赶紧安慰了我几句,“其实你踢的还不错啊。。。”

但是确实一直以来,我也总是听到质疑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有时会让我否定和怀疑自己的能力,但是同样,它们也让我更加想要一次又一次的证明自己。

2013年1月份,我在17岁的时候第一次被征召到国家队。那年的四国赛备战,我第一次参加了国家队训练营。那时的我真的没有自信,但是当时的国家队教练让我要相信自己的能力。他跟我说,国家队就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球员。他们需要我?我没听错吧?

我? 真的假的?我真的可以吗?

那段时间我在训练中表现不错。后来我们对阵加拿大的时候,我在替补席上坐着,当比赛还有30多分钟的时候,场上比分还是0-0,那个时候教练竟然叫我做上场准备。我当时紧张极了,我心里想着:啊,别叫我啊。

结果我当时的焦虑和紧张也确实显现了出来,我在场上就是使劲跑着,也没有什么比赛意识,只记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,好像也没有触到几脚球。然后20分钟以后,我又被换下了!

这种在同一场比赛被换上又被换下对于足球运动员来说,不是常事。通常这意味着你的表现实在太差了。结果那场比赛我们好像还0-1输掉了。比赛之后,我就记得回到酒店,洗完澡倒下就睡着了。我觉得好丢人啊,好在我不用打电话给我的家人,亲口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。

因为所有人都已经在电视上看到了。。。

在中国,电视上现场直播比赛,意味着很多很多的人都看能到你的表现。

但是这次,我没有受到太多批评,更多的是鼓励的声音。他们都说:“已经很好啦,你的第一场比赛。” 就连教练也说相信我的能力。后来我在武汉女足备战全运会的时候,我们到韩国参加一些友谊赛,我好像表现很不错,结果当时一个韩国的教练看到我踢球,说想要让我去韩国踢球。当时我真的特别高兴,因为一个外国的教练竟然觉得我踢得好。

全运会之后,我就去韩国的忠北女足踢球了,第一个赛季就被评为了最佳球员。而且那时的我是在同时为三个球队踢球,俱乐部,国家青年队,还有国家队。比赛任务太多了。我在中国和韩国来回飞着,进出各个训练营。虽然忙,但是那时的我。。。真的很开心。也许正因为忙碌,我也没有时间去想任何不好的事情。我觉得自己有价值,我觉得得到了大家一定程度上的认可。

也许,我有那么一点点踢球的天分。

但是为三个队踢球也有负面影响。因为比赛任务实在太多了,我的身体终于还是吃不消了,结果左脚踝受伤,骨裂。我其实一开始不想手术,因为我不想独自面对术后恢复的那个漫长的过程。我当时一个人在韩国生活,语言也不通。可是当时我正好又和球队签了一年,球队很想让我手术。所以最后我还是自己一个人接受了手术,一个人躺在医院两周做了恢复。在那个年纪,独自做这种大决定,真的是很难的事情。

现在有的时候看看那个时候的照片,我能看出自己当时多么的消沉。

后来我到了大连权健踢球。在韩国的那个赛季,让我第一次意识到,离开家去另外一个陌生的国家生活,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。

但是那次的经历和去欧洲还不能比。来到法国,我感觉到的变化,是翻天覆地的。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婴儿一样,要重新学习很多东西。

去年,我离开中国,加盟了巴黎圣日尔曼。

又一次,我离开了家。

又一次,我说了再见。

你们要知道,中国和法国有多么大的不同。不仅仅是食物和语言之类的。在国内,我们更多的是集体生活。我们一起住宿舍,我总是和自己的队友在一起,所以如果遇到什么问题,身边也总会有人帮忙解决。但是在巴黎的俱乐部踢球,大家每天各自去训练和回家,好像上下班一样,是非常个体的一种生活方式。所以在巴黎遇见的所有一切,我都需要独自面对。我刚来的时候英语也不好,更别提法语了。很多时候,我感到的是迷茫。

但是就算如此,我还是不想麻烦别人,不想抱怨,因为我觉得那些都没什么用。

因为,所有事情到最后,我不都还是得自己解决么。

所以我也有很多孤独难过的时候。有时候我和父母视频通话,突然会想哭。但是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那样,我时常会骗他们说,“哦我要出去了。”然后赶紧把电脑关了。好险,他们没有看到我流泪。

足球场一直都是我的避风港。在巴黎的这一个赛季,我成长了很多,学到了很多东西,但是我也碰到了不少难题,比如和队友们的沟通。但是在场上,我们却能够理解彼此。踢球的时候,我似乎就能找到真正的自己,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所有烦恼和消极的想法,在那一刻,都消失不见。

每次站在球场上,感觉是一种解脱。

有的时候,我还是会听到质疑的声音,说我没有足够的天分。这些声音直到今天,还是激励着我,让我想要证明给那些质疑我的人,他们是错误的。

今年的世界杯就要打响了。直到现在,大家还时不时谈起1999年那支打进世界杯决赛的中国女足, 我的梦想就是我们这届女足能够超越之前的成绩,朝着冠军的目标努力。我知道这绝不容易,我们有太多需要做的,而且我们也明白大家的期待。我们很清楚,世界杯是一个向全世界展现我们中国女足的绝好机会。

那么,今天就先说到这里吧。我希望你们现在更加了解我的故事,还有我这个人。当然,如果你们有打算去看今年世界杯的比赛,我真心希望能在法国见到你们。

这样,我就不用又以一个“再见”来结束这篇文章了。

谢谢你聆听我的故事。

我们后会有期。

王霜

2019年6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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